[#8楼] 第8章 可汉的日常

天光透过毡布的缝隙渗进来时，唐从心己经醒了。

他保持着平躺的姿势，听着帐篷外的声音。守卫换岗的交谈声、远处马匹的嘶鸣声、女人们生火做饭的锅碗碰撞声——草原的清晨以一种粗粝而生机勃勃的方式展开。

袖口里的扳指贴着皮肤，经过一夜，己经染上了体温，不再冰凉。

帘子被掀开，侍从少年端着铜盆走进来。盆里的水冒着热气，水面上浮着几片干枯的草叶——那是草原人用来清洁的土法子。

“可汗，请净面。”少年低着头，将铜盆放在矮几上。

唐从心坐起身，走到矮几前。水很烫，他用指尖试了试温度，然后捧起水泼在脸上。水温刺激着皮肤，草叶的涩味钻进鼻腔，带着一种原始的洁净感。

少年递上布巾。

唐从心擦干脸，看向少年。少年的眼神躲闪着，不敢与他对视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唐从心用平静的语气问。

少年愣了一下，低声说：“巴图。”

“巴图。”唐从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“意思是坚固的石头，对吗？”

少年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：“可汗……懂我们的语言？”

“懂一点。”唐从心将布巾递还给他，“今天有什么安排？”

巴图接过布巾，声音更低了：“首领吩咐，巳时初刻，各部首领会在宴会大帐朝拜可汗。之后是宴饮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唐从心走到铜镜前，看着镜中的自己。深蓝色的锦缎袍子己经换下，换成了一件更华丽的紫色貂皮镶边袍子，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狼头纹样——那是铁勒部的图腾。

巴图上前帮他整理衣袍，手指有些颤抖。

“你很紧张？”唐从心问。

巴图的手停了一下：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
唐从心没有再问。他任由少年帮他系好腰带，戴上那顶沉重的貂皮帽。帽檐的红宝石在晨光中闪烁着刺眼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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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会大帐比可汗金帐更大，能容纳上百人。

唐从心走进大帐时，里面己经坐满了人。长条矮桌沿着帐篷两侧排开，桌上摆满了烤羊腿、奶豆腐、马奶酒和各色干果。炭火盆在帐篷中央排成一列，火光跳跃，将整个空间烘烤得温暖而闷热。

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气味——烤肉的焦香、奶制品的酸味、马奶酒的醇香，还有男人们身上的汗味和皮革味。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：交谈声、大笑声、酒杯碰撞声、刀叉切割肉块的撕裂声。

唐从心在阿史那鹰的陪同下，走向帐篷最深处的主位。

那是一个铺着白虎皮的高台，上面摆着一张宽大的矮桌。阿史那鹰在他左侧坐下，右侧空着——那是留给“可汗”的位置。

唐从心坐下时，整个大帐安静了一瞬。

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他。

那些目光复杂而首接：有好奇，有审视，有轻蔑，有不屑，还有少数几道带着某种深意的打量。唐从心能感觉到这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皮肤上，但他脸上保持着平静的表情，甚至微微扬起嘴角，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
阿史那鹰站起身。

“诸位！”他的声音洪亮，在大帐里回荡，“今日，我们尊贵的天可汗——唐从心殿下，接受各部的朝拜！让我们举杯，敬可汗！”

所有人都举起酒杯。

唐从心也举起面前的银杯。杯中是马奶酒，乳白色的液体微微晃动，散发出浓烈的发酵气味。他抿了一口——酒很烈，带着奶腥味和酸味，顺着喉咙滑下去时，像火烧一样。

“敬可汗！”

上百个声音齐声高呼，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。

然后朝拜开始了。

第一个上前的是灰鹿部的老首领。

老者拄着拐杖，步履蹒跚地走到高台前，深深鞠躬。他的腰弯得很低，几乎要触到地面。抬起头时，他的目光与唐从心对视了一瞬。
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没有任何情绪。

就像昨晚在帐篷后密会的那个人，根本不是他。

“灰鹿部，愿为可汗效忠。”老者的声音嘶哑而平静。

唐从心点了点头：“平身。”

老者退下。接着是其他部落的首领：黑熊部、苍鹰部、野马部、雪豹部……一个接一个上前，说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效忠誓言，行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礼节。

唐从心坐在高台上，看着这一切。

他的脸上保持着微笑，不时点头，说一些“甚好”、“孤心甚慰”之类的场面话。这些都是阿史那鹰事先教他的——简单，空洞，但足够应付这种场合。

但他的眼睛在观察。

观察每一个上前朝拜的首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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