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77楼] 第76章 山路

贞元三年，十一月二十一。辰时。盘蛇岭北麓。

山路从永福县城一路向南，走到这里，开始变陡。两侧山坡上长满灌木，路面只有一丈宽，勉强容一辆牛车通过。有些路段外侧就是深沟，没有护栏，往下看，头晕。

李宗霖勒住马，看着前面那条盘绕而上的山路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

郑七从后面赶上来，指着半山腰一处。

“去年塌方的位置还在那儿。本来修了一段护坡，今年雨水大，全冲垮了。”

李宗霖点点头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陈桂生跟在后头，穿着一身粗布衣裳，头上戴了顶斗笠，遮住半张脸。他骑马的姿势很别扭，身子僵硬，显然不习惯。

李宗霖下了马，把缰绳递给随从。

“下来走走。”

陈桂生笨拙地爬下马，脚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。他站稳了，抬头看那条山路。

“就是这条路？”

郑七看了他一眼。

“盘蛇岭。翻过去，再走八十里，就是玉林。”

陈桂生没说话，只是看着。

李宗霖走到他身边。

“走。”

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上走。

走了半里，陈桂生停下来。

他蹲下，用手扒开路边的泥土，看了看，又站起身，往山坡上看了很久。

郑七在旁边盯着他。

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
陈桂生没有回答。

他继续往上走。

又走了半里，他再次停下。这次他走到路的外侧，往下看了一眼那条深沟，然后退回来，蹲下，用手量了量路面的宽度。

李宗霖站在一旁，没有说话。

走了半个时辰，一行人到了去年塌方的位置。

那一段路己经没了，只剩下一片碎石坡。原来的路被冲出一个大豁口，现在只能从山坡上绕过去，很陡，很险。

郑七指着那片碎石。

“去年就在这里。当时修了一个多月，眼看着要完工，一场雨，全没了。”

陈桂生走过去，站在碎石边上，看了很久。

他捡起一块石头，看了看，又扔了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看着李宗霖。

“这条路，不能这么修。”

郑七的眉头皱起来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陈桂生没有理他，只是看着李宗霖。

“你们之前修的那段，为什么塌？”

郑七抢着说。

“雨水大，山体松了。”

陈桂生摇摇头。

“不是雨水大。是排水没做好。”

他指着山坡上那些灌木。

“你们修路的时候，把上面的树砍了。雨水下来，没有树根拦住，首接冲到路上。路面的土是松的，水一泡，就滑下去了。”

郑七愣了一下。

“那……那不砍树怎么修路？”

陈桂生蹲下，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。

“要挖截水沟。在坡顶上挖一条沟，把山上流下来的水引到两边，不冲到路上。路内侧也要挖排水沟，让路面的水排出去。沟里铺碎石，不容易堵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还有，你们那个护坡，不应该用土。要用石头砌墙。石头缝里留出水口，水能流出去，土不会冲走。”

郑七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
李宗霖看着陈桂生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以前修过？”

陈桂生摇头。

“没修过。但学过。”

李宗霖点点头。

“继续走。”

午时。盘蛇岭山顶。

一行人到了最高处。从这里往下看，南坡比北坡缓一些，但更长，蜿蜒向下，消失在远处的雾气里。

陈桂生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
李宗霖走到他身边。

“南坡怎么样？”

陈桂生想了想。

“北坡的问题，南坡也有。但南坡比北坡长，坡度变化多，有些地方太陡。”

他指着下面一处。

“那段，大车上不去。得改线。”

李宗霖看着那段路。

“怎么改？”

陈桂生蹲下，在地上画起来。

“不能首着走。要盘，像蛇一样，来回绕。这样坡度就缓了。但弯道要够宽，不然大车转不过来。”

他画了几道弯线。

“还有，弯道内侧要挖排水沟，外侧要修挡墙。不然下雨天，车容易滑下去。”

李宗霖看着地上那些线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郑七在旁边看着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有怀疑，有惊讶，还有一点不服气。

“你这些法子，书上有？”

陈桂生抬起头。

“书上没有。书上只有原理。”

郑七没听懂。

李宗霖开口了。

“要多少工？”

陈桂生想了想。

“北坡那段塌的，重修，加截水沟、挡墙，至少两个月。南坡改线，更长，得三个月。两边一起修，得一百五十个人，天天干。”

李宗霖点点头。

“钱呢？”

陈桂生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得算了才知道。”

李宗霖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算。”

申时。盘蛇岭北坡。

下山的时候，陈桂生又停住了。

他站在一处山坡边上，盯着上面看了很久。

李宗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那里有一道裂缝，不大，但看得出是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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