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69楼] 第69章 猛然回首

贞元三年，十月二十八日。午时三刻。永福县衙后堂。

杜牧之坐在案前，面前摆着一盏茶。茶是刚沏的，还冒着热气，他没有动。

李宗裕站在一旁，也没有坐。

“李县丞，”杜牧之开口，“坐。”

李宗裕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王主事什么时候到？”

“快了。”李宗裕说，“郑七去接的，从城外过来，两刻钟足够。”

杜牧之点点头。

他看着李宗裕。

这个人三十七八岁，皮肤黝黑，手掌粗糙，是常年在外走动的人。但他的眼睛很稳，不躲闪，不慌张，也不过分殷勤。

“李县丞在永福几年了？”

“三年。”李宗裕说，“贞元元年底来的。”

“从容州调来的？”

“是。下官原是容州司户，李长史调任桂州时，把下官带过来的。”

杜牧之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。

“李长史，”他说，“是你什么人？”

李宗裕沉默了一瞬。

“堂兄。”

杜牧之把茶盏放下。

“堂兄，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所以你们是一家。”

李宗裕看着他。

“杜御史想问什么？”

杜牧之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看着李宗裕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李县丞，”他说，“你在永福三年，屯田的事是你经手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王主事来永福，是你收留的？”

“不是收留。”李宗裕说，“是他自己来的。他说愿向州衙交代旧案，下官不能赶他走，就让他先住下，等州衙来人。”

杜牧之点点头。

“他来的时候，带了什么东西？”

李宗裕想了想。

“带了账册。三本。说是他在兵房经手的旧账。”

“账册在哪儿？”

“在郑七手里。郑七是工房主事，查账的事他在行，下官就把账册交给他了。”

杜牧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郑七也是李长史的人？”

李宗裕看着他。

“杜御史，郑七是州衙工房主事，不是谁的人。”

杜牧之笑了笑。

“李县丞说话很小心。”

李宗裕没有接话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差役进来，在李宗裕耳边说了几句话。李宗裕点点头，让他出去。

“杜御史，王主事到了。”

未时。永福县衙后堂。

王主事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进来。

他看见坐在案前的那个人……

三十出头，绿袍，白面微须，手里端着一盏茶，正看着他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进门。

“罪人王……见过杜御史。”

杜牧之没有让他坐。

他只是看着他，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

王主事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，脸色发白，眼窝发青，站在那里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“王主事，”杜牧之开口，“你在兵房几年？”

“八年。”

“八年，”杜牧之说，“经手的钱，多少？”

王主事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回杜御史……三千西百贯。”

杜牧之点点头。

“三千西百贯，你自己拿了多少？”

王主事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三百贯。”

“剩下的呢？”

王主事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剩下的，一部分给了刘德厚，一部分给了郑长史，一部分送去了长安。”

杜牧之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送去长安？送给谁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王主事说，“每次送钱，都是郑长史亲自办的。经手的人只有他和一个亲信。那个亲信三年前死了。”

杜牧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有什么证据？”

王主事摇头。

“没有。账都平了。只有……”

他停住了。

杜牧之看着他。

“只有什么？”

王主事的手在袖中攥紧。

“只有一张条子。贞元二年，我给韩敬的堂叔写过一张条子，让他暂为保管一笔钱。那条子现在还在他手里。”

杜牧之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“韩敬的堂叔在哪儿？”

“在桂州。”王主事说，“被韦刺史扣着。”

杜牧之没有说话。

他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
“王主事，”他说，“你今天说的这些话，可愿写在纸上，画押？”

王主事的脸色白了。

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宗裕。李宗裕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看着他。

他又看了一眼杜牧之。杜牧之也在看着他。

他想起郑七昨晚说的话：“你说的话，杜御史会记住。李长史也会记住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愿意。”

杜牧之点点头，叫来书吏。

“记下来。他说什么，写什么。”

申时。永福县衙后堂。

王主事己经画了押，被带下去了。

杜牧之坐在案前，看着那份供状。三页纸，一千多字，把三千西百贯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
他把供状折好，收进袖中。

“李县丞。”

李宗裕走过来。

“下官在。”

杜牧之看着他。

“王主事说的这些，你事先知道？”

李宗裕沉默了一瞬。
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
“哪一部分？”

“他来永福之后说的那些。”李宗裕说，“他来的时候带了账册，郑七看了，说账册里有问题。下官问他，他说了一些。但没今天说的这么全。”

杜牧之点点头。

“郑七在哪儿？”

“在城外。”李宗裕说，“他住在城外，守着王主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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