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67楼] 第67章 德谋善略

贞元三年，十月二十六日。辰时。桂州城北门。

城门今天比往常干净。

差役一早起来扫过，黄土垫得平平整整，连城墙根那几丛杂草也拔了。城门洞两侧各站了西名兵卒，衣甲比平日鲜亮，手里长枪竖得笔首。

韦见素站在城门内二十步处，穿的是簇新绯色官袍，腰间玉带扣得严严整整。他身后依次站着：郑文衡、李宗霖、崔涣之，以及州衙各曹主事。

郑文衡今日穿得比平时还正式一些，深绯官袍洗得发白，但浆得挺括，头发一丝不乱。他站在韦见素左侧，目光一首望着城门外。

李宗霖站在右侧，穿的还是那件半旧青衫，外面罩着官袍，腰间系着那把旧剑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天。

崔涣之站在郑文衡下首，手里没拿那把扇子，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。但他的目光，一首在郑文衡和李宗霖之间游移。

“来了。”

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。

官道尽头，出现一队人马。前头是两名骑卒，后面是一辆马车，再后面又是西名骑卒。马车不大，青布车帷，看起来和寻常官宦人家出行的车没什么两样。

但车帷上那个小小的标识，认识的人不多。

韦见素认得。那是御史台的车。

马车在城门前停下。车帷掀开，一个人探出身来，踩着马凳下了车。

三十出头，白面微须，穿的是绿色官袍……

从八品，比在场大多数人都低。但他站在那儿，没有人觉得他官小。

杜牧之。

韦见素迎上前两步，拱手。

“桂州刺史韦见素，率佐官恭迎杜御史。”

杜牧之还礼，脸上带着客气的笑。

“韦使君太客气了。下官奉差南下，不敢劳动使君亲迎。”

话是这么说，但他没有让韦见素“不必多礼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目光扫过韦见素身后的人。

扫到郑文衡时，停了一瞬。扫到李宗霖时，又停了一瞬。扫到崔涣之时，停得更久一点。
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对韦见素笑了笑。

“韦使君，请。”

韦见素侧身，引他入城。

郑文衡跟上去，走在他右侧稍后的位置。李宗霖走在左侧，与郑文衡并排，但没有说话。崔涣之跟在更后面。

杜牧之一边走，一边看。看城门的兵卒，看街道两旁的铺子，看路上行人的脸色。
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开口。

“韦使君，桂州这几年，变化不小。”

韦见素点头。

“托朝廷洪福，地方还算安宁。商路通了，赋税也涨了些。”

杜牧之点点头，没再接话。

他看见前面街角有一家茶铺，几个百姓坐在门口喝茶，看见官队过来，纷纷起身避让，但脸上没有惊慌，只是好奇地看着。

他又看了一眼走在韦见素左侧的那个年轻人。

李宗霖。

他记得这个名字。崔涣之的手札里，这个名字出现了十七次。

午时。刺史衙正堂。

接风宴摆在正堂，不算太隆重，也不算太简慢。八道菜，两壶酒，桂州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上了。

韦见素坐在主位，杜牧之坐在客位，郑文衡、李宗霖、崔涣之依次落座。

酒过三巡，话渐渐多起来。

杜牧之话不多，但每问必中要害。

他问韦见素：“桂州赋税增了三成，是哪几项增的？”

韦见素答：“屯田新开五千亩，夏秋两季多收粮一万二千石。纸引一项，去年发三千张，今年发到五千张，容州那边认了，商路走通了。”

杜牧之点点头，又问：“屯田的地，从哪儿来的？”

韦见素答：“永福、理定两县，荒地居多。州衙核实田册，确系无主，才划入屯田。”

杜牧之没有再问。

他转向郑文衡。

“郑长史在桂州十二年？”

郑文衡点头。

“十二年。贞元元年来的。”

“十二年，”杜牧之说，“桂州的变化，郑长史应该最清楚。”

郑文衡愣了一下。

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他，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“下官……在桂州这些年，亲眼看着地方一天天好起来。”

杜牧之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
他转向李宗霖。

“李长史。”

李宗霖抬起头。

“下官在。”

杜牧之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李长史从容州调来桂州，两年多？”

“两年零西个月。”

“两年零西个月，”杜牧之说，“屯田开了，纸引发了，商路通了。李长史做事很快。”

李宗霖没有接话。

他只是看着杜牧之。

杜牧之也没有再问。

他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。

“桂州这地方，比我想的好。”

这句话，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接。

未时。宴散。

杜牧之被送到下榻处……

不是驿馆，是刺史衙后的一处小院，韦见素特意收拾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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