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6楼] 第46章 府之间的争斗，天有不测风云

贞元三年，八月二十三。辰时。

桂州刺史府的后堂今日点了两盏灯。

不是天不够亮，是那棵桂花树挡了半边窗，枝叶太密，透进来的光不够用。韦见素坐在主位，左手边坐着两个人，一左一右，隔着一张案几的距离，却像隔了一条江。

左边那位姓郑，名文衡，桂州长史，从五品上。今年五十七岁，在桂州待了十二年，从司马做到长史，经历三任刺史，算是这座衙门里最老的老人。他穿一件半旧的深绯官袍，料子洗得有些发白了，领口却压得板正，一丝褶皱都没有。头发花白，梳得一丝不苟，唇上那撇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。此刻他正垂着眼，看案上那份吏部的批文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
右边那位姓崔，名涣之，桂州别驾，从五品下。今年西十九岁，三年前从长安外放到桂州，据说是得罪了御史台的人，被踢到岭南来“养病”。他穿一件簇新的浅绯官袍，料子挺括，领口绣着暗纹，手里捏着一柄玉骨折扇，扇面画的是终南山景。此刻他正斜靠在椅背上，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掌心，嘴角噙着一点笑意，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。

韦见素把那份批文往前推了半寸。

“吏部的人昨日到的，”他说，“公文己验过，印也对得上。”

郑文衡没有说话。

崔涣之也没有说话。

两个人都等着。

韦见素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，放下。

“长史一职，”他说，“从六品上，掌州府诸曹，总领兵、刑、工、户、礼、吏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郑长史在桂州十二年，应当最清楚这个职位的分量。”

郑文衡这才抬起眼。

“清楚。”他说，“正因清楚，才想问使君一句。”

韦见素看着他。

“李宗霖在桂州三年，”郑文衡说，“录事参军是他的本职，做得好是分内之事。长史是州佐之首，掌诸曹，统六房。使君觉得，他担得起？”

崔涣之手里的折扇停了一下。

韦见素没有立刻答。

他把那份批文拿起来，又放下去。

“吏部批了。”他说。

郑文衡没有说话。

“批了就是认可。”韦见素说，“郑长史若有异议，可以具状上奏。”

郑文衡站起身。

“不必。”他说，“使君定了就是定了。”

他拱了拱手，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。

“李参军若是要做长史，”他没有回头，“让他先理一理永福那条堤的账。”

说完，他推门出去了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崔涣之把那柄折扇展开，又合上。

“郑长史这话，”他说，“是在使君面前递刀子。”

韦见素没有说话。

“永福那条堤，”崔涣之说，“花的是永福县丞的力气，走的是永福县的账，报的是永福县的功。李宗裕是李宗霖的人，李宗裕的功，就是李宗霖的功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郑长史让李宗霖理永福的账，不是在查堤。”

“是在查人。”

韦见素抬眼。

“查什么人？”

崔涣之笑了。

“查李宗裕是怎么当上这个县丞的。”

他把折扇收起来，在掌心轻轻敲着。

“永福县丞的缺，挂了三个月。三个月没人敢接，不是没人想接，是郑长史不想让人接。”

“李宗裕的履历，长史司核了二十三天，二十三天能查出什么？什么都能查出来，什么都能查不出来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使君批了，李宗裕去了，堤守住了，功立了。郑长史这口气，咽不下去。”

韦见素沉默。

他看着崔涣之那张带笑的脸，忽然想起三年前这个人刚到桂州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以为是长安来的清流，眼高手低，待不了多久就会走。

三年了，他还没走。

不但没走，还把这潭水看得比谁都清。

“崔别驾想说什么？”韦见素问。

崔涣之把折扇展开，扇了两下。

“想说的是，”他说，“李宗霖这个人，郑长史想压，压不住。”

“压不住，就要动。”

“动不了明面，就动暗面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永福那条堤，只是个开头。”

韦见素没有说话。

崔涣之站起身。

“使君若有兴致，”他说，“改日可以让李参军来别驾府坐坐。”

他没有说为什么。

只是拱了拱手，推门出去了。

韦见素一个人坐在后堂里。

两盏灯还亮着。

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，淡淡的，若有若无。

他想起郑文衡临走时那句话。

“让李参军理一理永福那条堤的账。”

又想起崔涣之临走时那句话。

“可以让李参军来别驾府坐坐。”

两个人。

两条路。

一个要查他。

一个要拉他。

他坐在那里，看着那两盏灯。

灯焰一动不动。

申时三刻。长史府。

郑文衡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三本册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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