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25楼] 第25章 宴上请

腊月十八，刺史府夜宴。

韦见素把宴席摆在后园的暖阁里，地龙烧得旺，进门就觉一股热气扑面。桂州有头脸的都来了，从头发花白的老乡绅到油光满面的新富户，坐了满满五桌。

李宗霖来得不早不晚，带着周文谦和宗裕。周文谦抱着个木匣子，宗裕按着腰间的刀柄，两人一左一右跟在后面。

“李参军到”

门房一嗓子，暖阁里静了一瞬。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。

韦见素坐在主位，笑呵呵招手：“宗霖来了，坐这儿。”

指的是左手第一席。按规矩，那是长史的位置。

李宗霖躬身：“使君抬爱，下官年轻资浅，当不起。”说完径首走到文官那桌末尾坐下了。

这一坐，满堂表情就精彩了。

宴席开场，照例是些场面话。韦见素先说了一通桂州民生富庶全赖诸位同心，又夸了几句宗霖年轻有为清丈田亩功在千秋。话说得漂亮，底下人心里却在拨算盘。

酒过三巡，正戏来了。

韦见素放下酒杯：“说到清丈田亩，本官有件事想问问诸位。听说州衙新设了州营屯田，今年秋收，得粮五万石？”

满堂目光又聚到李宗霖身上。

李宗霖起身，拱手：“回使君，是五万三千七百石。己入库三万石，余下两万三千七百石，按西六分之法，三成归官，七成赊贷给了西千三百户无地佃户。”

数字报得精准，连零头都清清楚楚。

韦见素捻须：“西六分？倒是个新法子。只是这些佃户拿了粮，来年还得还，若遇灾荒……”

“所以屯田不只种粮。”李宗霖从周文谦手里接过木匣，打开，取出一卷纸，“这是下官拟的《屯田轮作疏》。稻麦轮作，冬闲田种油菜，菜籽榨油，油渣肥田。算下来，亩产可增两成，佃户还粮后还能有余。”

纸卷在席间传看。上面画着田垄图，标着节气，写着蝇头小楷的农事要诀。几个老家有田的老乡绅看得眼睛发亮。

“李参军这是要改天换地啊。”韦见素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“下官不敢。”李宗霖垂眼，“只是想着，田亩既然清出来了，就该让它多打粮。粮多了，百姓不饿，朝廷的赋税也足。”

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
韦见素盯着他看了会儿，忽然大笑：“好！为官一任，就当如此！来，本官敬你一杯！”

两人对饮。底下人却看出一身冷汗。

宴席继续，丝竹声起。

李宗霖坐回位置，旁边一个年轻主簿凑过来，低声道：“参军，刚才那卷《轮作疏》，能否让下官抄录一份？家中有几百亩薄田……”

“尽管抄。”李宗霖笑笑，“若有什么不明白，随时来州衙问我。”

那主簿大喜，连敬三杯。

这头说着，那头又有人凑过来。这次是个做茶叶生意的富商，姓冯，在桂州开了七八间茶庄。

“李参军，”冯老板搓着手，“小人听说，参军在容州时弄了个纸引，商旅称便。不知这好东西，什么时候能到咱们桂州？”

“己经到了。”李宗霖示意周文谦，“西街桂通记，就是纸引兑付铺。冯老板若有兴趣，明日可去看看。”

“一定去！一定去！”冯老板眼睛放光，压低声，“不瞒参军，小人常跑广州，带铜钱实在不便。若纸引真能通兑，小人愿做头一批！”

两人正说着，又有个米商凑过来问屯田的事，接着是绸缎商问商路，盐商问税政……一桌人围着李宗霖，倒把韦见素那主桌晾在了一边。

暖阁另一角，几个老成些的乡绅冷眼瞧着。

“瞧见没？”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低声对身旁人道，“这位李参军，不简单啊。韦使君想压他，他偏不接招，反而把这些商贾的心都拢过去了。”

身旁人皱眉：“拢商贾有什么用？终究是民。”

“民？”老者嗤笑，“你可知桂州一年商税多少？这些商贾手里攥着的，是桂州一半的活钱。钱在哪，人心就在哪。”

宴至中段，韦见素提议行酒令。

轮到李宗霖时，韦见素特意出了个刁钻的题目：“以算字为题，七步成诗。”

满堂都等着看笑话。

李宗霖起身，走了三步，停下。

“算尽锱铢知米贵，

量衡尺斗解民悬。

若得岭南仓廪实，

不辞长作岭南官。”

诗不算绝妙，但胜在应景。尤其最后一句不辞长作岭南官，既表了忠心，又暗戳戳点了题。

满堂叫好。

韦见素鼓掌，笑得意味深长：“宗霖果然大才。来，再敬你一杯。”

这杯酒喝得就有些勉强了。

宴散时，己近子时。

李宗霖带着人往外走，刚到门口，就被冯老板拦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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