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22楼] 第22章 鸢来

贞元二年九月，桂州的晚稻熟了。

风里裹着谷穗的甜香，漫过漓江码头。李宗霖站在石阶上，看着民夫们弓着背，将沉甸甸的粮袋扛上漕船。麻布袋摩擦着船板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三万石粮，装了整整三十船，船头插着的“桂州贡粮”杏黄旗，在秋风里猎猎作响，映得民夫们黝黑的脊梁泛着油光。

韦见素给的期限是十天。十天之内，粮队必须驶出灵渠，进入湘江，一路北上襄阳。

“大人，都清点完了。”周文谦捧着账本快步走来，指尖沾着墨渍，“三万石，颗粒不少，还多了两百余石，是各乡绅自愿加捐的。”

李宗霖点点头，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人群，落在码头西侧。那里泊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，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渔夫，鱼竿垂在水里，却从清晨到现在，一动未动，连鱼漂都没沉过一次。

“看到那船了吗？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
周文谦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，眉头微蹙：“看到了。昨儿傍晚就泊在那儿，船夫说在等潮水，可漓江这段，哪来的潮？”

“所以才蹊跷。”李宗霖收回目光，拍了拍周文谦的胳膊，“让宗裕带十个好手，扮成船工混上最后一艘粮船。记住，多带几张弓，再备些伤药，别逞强。”

周文谦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躬身应道：“大人放心，我这就去吩咐。”他知道李宗霖从不说没把握的话，既然这么安排，必然是嗅到了危险的味道。

李宗霖转身走向官船，脚步沉稳。他没说的是，昨夜巡营时，他就见那乌篷船的船舷下，藏着几柄出鞘的钢刀，月光下泛着冷光。这一路，注定不会太平。

船队启航时，己近黄昏。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，粼粼波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李宗霖坐在官船舱内，案上摊着一张舆图，上面用墨线标着水路脉络。从桂州到襄阳，水路两千余里，要过灵渠、入湘江、穿洞庭、溯汉水。沿途经永州、衡州、潭州、岳州、江陵……每一处都是藩镇势力交错之地，盘根错节，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。

其中最难过的，是岳州。

岳州属荆南节度使裴胄管辖。此人原是李希烈部将，建中之乱后虽归顺朝廷，却始终拥兵自重，截留漕粮是常事。韦见素特意点明“送襄阳军前”，明着是让粮队按章程走，实则是把他推到了裴胄的刀俎之下。这是阳谋，借刀杀人的阳谋。

正思忖间，舱外传来轻叩声，三下，不疾不徐。

“进。”

进来的是个年轻船工，二十出头，面孔黝黑，手上沾着些船板的木屑。但李宗霖一眼就注意到，他虎口没有常年拉缆绳磨出的厚茧，反而食指内侧有层薄薄的硬茧。

那是长期扣动弩机留下的痕迹。

“大人。”船工躬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几分急促，“酉时三刻，那艘乌篷船跟上来了，距咱们船队半里地，不远不近地吊着。”

“几个人？”李宗霖指尖划过舆图上的灵渠段。

“明面上三个，都是渔夫打扮，但船底吃水太深，肯定藏了东西，水下估摸着还有人。”船工说着，从怀中掏出一片薄薄的铜片，双手奉上，“还有一事……今早检修船只时，弟兄们在第三艘粮船的舵叶背面，发现了这个。”

李宗霖接过铜片，入手微沉，边缘有些磨损，显然是常在手中的旧物。铜片铸造成鱼的形状，鱼鳞细密，鱼眼处有个极小的凹点……那是工部特制的暗记，用来防伪。

“鱼符？”他眉梢微挑。

鱼符是大唐官员的信物，按品级分铜、银、金三等，左符存于朝廷，右符授予地方官员，调兵遣将、任免职务皆需合符。可这片是左符，且是铜质，对应六品以上官员，本该留在长安，怎么会出现在岭南的漕船底下？

“送符的人呢？”

“没见着。”船工摇头，“舵叶背面隐蔽得很，若不是检修时仔细查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想来是夜里趁人不备，悄悄贴上的。”

李宗霖着铜片上的纹路，指尖能感受到铸造的肌理。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收到的梅花钱，还有那枚鹰隼牌。宰相窦参要的是控制，太子李诵要的是人才，那这鱼符背后的人，又想要什么？

“去查查，贞元元年至今，长安有哪些六品以上官员外放或出使岭南。”他收起铜片，放进贴身的衣袋里，“要快，且隐秘，别打草惊蛇。”

“是。”船工领命，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船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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